這是在WOTC官方網站的專欄短篇小說(The Meeting)

十分精彩,韻味和意喻很不錯,值得一看

原始出處

譯者不明


蒔繪嘆了口氣,拍掉藍色絲袍上的灰塵;她的動作揚起一陣厚厚的捲軸煙幕,於是她咳了起來。不知怎的,阿撤到這天才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差事──他們要晾捲 軸。這次,她一定要向荊師範告狀;之前已經有好幾次她都打算回報指導員,像是上次抓到阿撤用扒來的御幣在撣瞭望塔裡的地圖。

「你看,」他說,「逸樂之神還被封印在裡面耶!」他說的是在過去被某神殿神主封印在御幣裡的淨化之神,現在依然還能發動,可是他竟敢將這東西偷帶進藏書室來!

阿徹靠在其上展開一大幅水面院結構圖的畫桌旁,在地圖上揮掃著鑲摺紙片的御幣。


「注意。」

幽靈般的捲鬚從御幣竄出,滑落,在地圖上扭動著。蒔繪驚恐的看著接觸到捲鬚的紙面發出光芒;而又繼續細看,她發現地圖中央那牆寬闊瀑布的水流真的開始活動起來!她甚至看到了水簾底部升起霧氣!



「看到了嗎?」阿徹開心的咧嘴說著,「一下就變得這麼幹淨,而且我還用不著碰它。不需要抹布,也不會搞得一團亂……」

他所說的蒔繪一點也沒有聽進去。她的眼光完全被地圖裡的瀑布給吸引了。她睜大了眼;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中移動著——就在那裡!她看見了碧藍鱗片閃爍著光芒、 爪子、蛇樣的尾鞭、還有……利牙!蒔繪尖叫著,迅速從阿徹手裡奪過御幣。不理會他的抗議,她衝過阿撤身旁,衝向那扇能夠看見現實瀑布的拱窗,將御幣擲了出 去。她俯望著御幣一圈一圈的翻飛了下去,最後消失在瀑布基底的霧氣之中。

「幹嘛這樣?」阿徹抗議。

「愚蠢!」她疾厲的說著。「把這東西偷出來真是不要命了,你竟然還敢帶進來藏書室!要是那神明認為我們應該被『淨化』、還是他有其他同伴,我們該怎麼辦?」

阿徹繃著臉,沒有反駁。但自從那天起,彷彿阿撤的存在就是為了在她生命中帶來悲劇,藉由不管到他手中的是什麼東西。今日的過錯是最後一擊,她想,這次絕對不會再通融——把這些捲軸搬完以後就要去告狀了。

蒔繪抬起頭看著方才從內間搬出成捆成堆的羊皮紙卷;其中有卷她曾經看過的,用紅色皮條捆起的厚重捲軸,其上有個像牙鈕子。她還記得那是一幅山水畫,炭墨作 品,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大師手筆,豪邁的筆勁讓山峰聳立畫紙上、虛曠的墨跡描繪出云形——兩者是如此大異其趣,令人難以想像出自同一繪師之筆。

好吧,她想,就單獨一個人作業還是有好處的;沒有人會責備她稍微偷個懶,再欣賞一次這幅畫作。她打開了象牙扣夾,流利的鬆綁捆索;捲軸拿在手上感覺沉甸甸 的。她走向靠走廊的那面牆,將捲軸繩綁在燈台上高高掛起,然後退了幾步。捲軸依著自身重量完全攤開了,在牆上掛著,完美的展示在她面前。

輕柔微風自走道吹了進來,伴隨遠方傳來漕漕水聲;一定是有誰打開了通往屋頂觀看瀑布的門。蒔繪並不擔心偷懶會被逮個正著;這裡可是很少人會來的,也因此這 些圖畫才會堆到這麼高。在過去,藝術讓人心曠神怡,但是卻不能幫助你抵禦盛怒的神明、或著防止房內被空民的占卜鏡窺視;故此般風雅流於輕浮,而現今輕浮之 事可不受推崇。

這幅畫正同她印象裡的。絕崇高山披著纖細如緞帶的瀑布流水;而在流水消失於畫景底端的迷霧之前,蜿蜒繞過了幾重小丘。畫中央那座山丘上,位於山路小徑的終點一間茶室孤立著;道路沿崎嶇山路延伸向下……

通常這類山水畫中都會有一兩個修行者在山路上走著,前往某個山中祭祠朝聖。這對構圖來說有畫龍點睛之妙,且能增加作品的深度。不過這幅畫卻不同;無客行於 山間,浮云亦無禽影,僅止在寒壁上懸著凌亂松枝。她開始想像作畫者的處境:在他執筆生涯的尾聲,在某個高地的住所裡盤坐著,他的眼光已黯淡,但滿佈皺紋的 雙手依然同年輕時一般穩定。就在此處,在這孤獨的地方,近於涅槃之時,他參透了對自然至高的崇敬。群山孤獨的立著,不受單純生靈的打擾、攀爬於其上……蒔 繪眨眼。捲軸上好像有奇怪的的污漬?

她往前踏了一步。彼方,通往茶室尚餘三分之一路途的陡階上,她看到了一個人影。在山水畫中僅僅是小小的一抹,但她還是能切確辨識出他的枴杖以及托缽── 一名僧人。她的視線沿著山間小徑游移至茶室中,她確實看見茶室裡多了四個影子。但這怎麼可能?難不成在兩年前第一次發現這幅畫時,她看漏了眼?她還在疑惑 著,但事實就在眼前,這的確是同一幅畫啊。她又往前靠近了點;一陣風竄過室內,清冷霧氣伴隨著似乎從畫中散發出山林氣息。閉上雙眼,她聽見四下環繞著刷刷 水聲。



老者從窗檯傾身望向茶室外,遠望在晨霧之間,順山下蜿蜒的小徑。

「他到了。」他說,從窗檯前轉過身來;懸在他那銀白色鬍鬚上,珠寶般的凝結露珠隨著晃動。「千年一聚的會面,期望他能準時抵達。」

「讓他自己決定吧,」另外一人說著,與前者將近同齡的老人,正坐在矮凳上,倚著擺設室內中央的獨桌。桌面上刻印著蛛網般的線條,從桌緣起始一系列的軌跡齊 聚至桌面中央,構成了迷宮般精細飾紋。在線條交錯之處,化成各式不同的小小形象:蛇、蛾、端坐的武士領主、以及其他林林總總。座位上的人漫不經心的看著桌 面圖樣,偶爾深深的吸著銜在嘴邊的細長煙斗。他的雙眼閃爍著煙斗壺中餘燼紅寶石色的光澤。硫磺與其他化合物的刺激氣味充斥整間茶室。「遲到,他很忙是 吧。」

屋外傳來皮靴踏著碎石的聲響,第三個人在茶室門前的步道現身;他彎身撐著一把扭曲的櫻桃心木枴杖,枴杖上伴著一片翡翠綠色的葉,以及在枴杖端點蔓出大型的 荊棘。在他腰間麻繩上掛著木製扥缽。「煙管,銀胡,」他說道,朝已在屋內的兩人頷首。「他快到了,我在半路上有看到他。」

「我們都看到了,棘刺。」銀胡回應,轉身離開窗檯。「他還以為讓我們像這樣子等待,會表現得比較優勢。他怎麼就不乾脆飛上來呢?」

煙管撣落一縷煤灰至地面。「他以這樣的型態來表現對會面的尊敬。」

「呿,」銀胡不屑。「他什麼也不尊敬。事實上,我已經開始覺得這場小小的重逢只是在浪費時間。」

棘刺笑著,就像是疾風中葉刷嘈嘈的聲響。「所以你的意思是,每次我們會面的時候、在這每過千年的聚會總會有些理由驅使你前來。」

「他覺得寂寞。」煙管詭笑。

銀胡皺著眉頭回應煙管的笑容:「我還抱持著希望。」

「希望?」煙管挑起了一側濃眉。他噘起了嘴唇,細如緞帶的煙霧呼出口中並竄向天井 。「希望他會改變嗎?希望他能夠拋下亙古的腐敗污穢,從黑暗之中現身,陪你再次翱翔在陽光下嗎?那你還不如期待神河中所有凡塵皆能昇華的一天!」

「我也如此希望著。」銀胡說著,又默默轉身回到窗戶之前。

煙管吹出了又一團辛刺的煙霧,微笑的看著棘刺緩緩走到座位。煙管指著站在窗檯旁的銀胡:「似乎他光是攀在云端就可以熟識凡間生靈,是吧?」

「我真的知道關於生靈的種種!」銀胡轉身說道。溫暖的微風襲過室內,捲起他的鬍鬚。「要聽我說我是怎麼度過這一千年的嗎?我──」

煙管揮手示意,笑著說:「別太激動,朋友。我無意冒犯。等我們都就位了再開始吧。鱗就快到了,還有……」煙管於此停下了話,意義深長的一瞥望向桌側其中一個席位。

「古老的記憶藉著幻化外衣又再次相遇。」傳來一陣聲音──輕聲低語──自虛位之處。「吾之衣袖,尚浸漬前次別離時,哀傷落淚留下的濕潮;或者那是沾染了在這世上,因吾等柔和之手,導引而出的血?」

「歡迎你的到來,露。就像平常一樣,你話裡總是暗藏玄機。」

颳起了溫暖、咸澀的風,一名男子在那矮凳上現身。他穿著飄垂的天藍色長袍,閃爍如海洋邊際的落日餘暉。

「卿卿煙管,於汝抵達之前,吾即已在此等候多時。」被稱呼為露的男人如此說著,「世界本身是個謎題。我僅述說其真實。」

煙管正準備要辯解,卻被門口傳來疾烈的風吼所打斷。第五個人踏入茶室;身著厚重的油麻布長袍,衣物折縫間固著道路上沾染的泥巴。他那雙小眼睛像是在萎縮眼 窩中嵌著的黑玉;他的皮膚似乾燥的的褐黑色皮革。在他皮膚皺紋上帶著柿色的瘢,那是在過往傷疾之後殘留下的疤痕。他微笑著,露出了在全口缺牙的齒齦間顫動 的黑色舌頭。

「我的位子。」

邁向桌旁,他伸手拾起了一件根付飾品 ,橡木雕刻三蛇纏繞圍住的蛋。他用污垢的指甲沿桌面上其中一條刻紋畫著,直畫到空白的交接處。他將飾品置回桌上;而煙管持續注視者他的一舉一動。似乎感到滿意了,接著他微微一震,坐到了凳子上頭,然後開始大聲的咳嗽。

煙管耐心的等待他的不適紓緩,然後才開口:「鱗,歡迎你的到來。銀胡剛才正要開始講他個人所知關於生靈得道昇華的潛能;沒錯吧,銀?」

「啊,我喜歡逗趣的荒唐故事,」鱗喃喃說道,他沙啞的聲音像是在小小聲說著悄悄話。

銀胡無視他的聲音,逕自坐定最後一個空位。然後,靠著桌子兩掌交疊就像在祈禱,他開始說道:

「在我談到凡塵昇華的時候,你們都認為我只是在說笑,但這並不像是寓言故事或著神明們閒暇時的遊戲那麼簡單。」他說著,同時在桌前比劃著手勢。「我親眼看見了事件發生,我看見了一個平凡的人類男子得道,而在他死亡過後昇華,踏入更高層次的存在。」

鱗嘎響的笑聲充滿整間茶室,他刻意擺出了驚訝的樣子,倒抽了一口氣。「先等等──在最後,那生靈還是死去啦?」他的語氣滿是挖苦的意圖。「真讓人驚訝!」

銀胡因這突然插入的干擾而皺著眉頭,他伸手拾起桌面上一件小小的象牙飾品;穿戴著盔甲的坐姿人像,但臉部已嚴重磨損而無法判別其神采、甚至性別。「武士, 他的身份,而我以謀臣的地位趨其旄下。他是個小城寨的領主,位於現今被稱為靈都的遺蹟附近;而在當時,那可是個生機蓬勃的城市,商業與知識的交流中心。他 有著一群忠貞的隨扈,而除了妥善照顧下屬,他在與其他武士之間的政治對局也有不錯的成績;隨後卻因一名惡德商人到來而邁向衰敗之途。」

「一但發現了我的主子對於投機想法無法抗拒,商人開始在他耳邊碎語,對他提議了不少有利可圖,或者是奇貨可居的計劃。靠著三寸不爛之舌,商人打動了我的主 子,讓他相信他所有的資產將能翻倍,甚至十番以上。每每我試著打退這些冒險的計劃,而我的說服能力卻始終無法動搖我的主子,他那根深蒂固的貪婪;但我還是 決心不違背規則,保持隱藏我真實的力量。」

這段話引起鱗開始另一陣刺耳的笑聲。煙管瞪了他一眼,而最後他才停下,不過胸口依然因為忍著笑意而顫抖著。

「最後,我的主子日形潦倒。他鎮日守在私室之內,瘋狂點數著僅剩財貨。某天早晨,我逮到他正從城寨的倉庫潛行而出,脅下夾著一鼓麻布袋。我知道袋中裝著一 大頂鶴羽飾頭盔──無價的祖傳之寶。他打算典當頭盔以償還一部分的龐大債務,或著更有可能是為了商人提供的另一項計劃籌錢。我看見他已如此墮落,於是決意 對他提出試驗。是否全然遺忘榮耀之人還有可能得救?是否他還能脫離塵道,並升至神靈的階級?」

「我在城寨正後門攔住他,告訴他還有選擇的餘地。一開始他什麼也聽不進去,但我引領他思考;在他停止接納我的建言以來,他的生活便逐步潦倒;最後他答應讓我陪他一起到城寨的祭祠祈求救贖、至少祈禱神明保佑他在這一次投資得以獲利。」

「他跪在祭祠前,在貢桌上擺著那頂頭盔,搖響鈴當以祈求神明參臨。在那時,我首次展現了真實力量,不過我沒有讓那領主發現我在施法。我將那頂頭盔轉變成小形的光之神明,讓他發出銀鐘般清脆的聲響並跳到祭祠椽上,緊接著消失。」

「武士領主霎時遭受震撼,他咒罵我,並為了損失寶物而哀慟;但在當晚他夢見那光之神明,次日他便來找我,並懇求我帶領他回到那祭祠。接下來每一天早晨,我 們重複同樣的儀式。有時他會帶來一件寶物作為貢品,而在他祈禱的時候我會將那貢品變形成又一個令人驚嘆的神明;直到他已完全奉獻出所有寶藏。」

「武士領主捨棄了他的頭銜、領地,然後為了全心服侍神明而踏入修道之途。他充實了一生,並在第八十八個誕辰定日脫胎換骨。我就在一旁看著;當他吐出了最後 一抹氣息,伴隨逝去的聲音、以及團簇玫瑰色的煙霧,他的肉體消散了,他轉變成為神明。所以我說,俗世得道是有可能的;難道這不是比近期其他同道們選擇的殺 戮手段還要好的替代方式嗎?」

鱗大聲的咯咯笑著。「所以,就這麼一點小事,你想勸告我們每人都花上五十年的時間來拯救一個平凡靈魂?這聽起來可不怎麼實際。而你說的得道,感覺就像是個 華麗的圈套,也沒什麼其他意義了。當那凡人跪拜在神殿之時,你本來就可以直接解決他,這樣一切都了結。話說回來,我聽說那個神明最後是被囚禁在某個神主的 御幣之中,而且還被拿來撣地圖上的灰塵;得道也不過如此嘛!」

「誰說塵世需要我們的干預?」棘刺問著,他的聲音就像是細雨湛在青苔之上。

「喔,那麼你的意思是停戰協議!」鱗說到,慵懶的騷抓著痠疼的後頸,「祝你好運能說服真主(the Great One)。」

棘刺嘆了口氣:「為何在一體兩面之間會形成戰爭?就像我們一樣,俗物亦為自然韻律的構成,在他們的世界,他們的存在與我們神明的存在同等重要。」

「棘刺,告訴我們在過去千年你所經歷過的,這樣我們才能對你的觀點評論。」煙斗如此提議。於是棘刺頷首,並開始說道:

「自上次會面以來,我曾幻化為許多不同的形體,而我所見,是俗物與自然的協調共處。我一度化為耕牛,在人類和尚們的田地待過;我看見他們在耕地上覆蓋護根 物,輪耕不同作物以避免土地遭受太多單一物種的毒害。他們舉辦了播種與豐收的祭典,他們也確實遵守了農穫與淨水之神的祭拜儀式。過了一段時間,我在蛇族的 居住地幻化為一叢竹林。他們細心照料著竹林,在每年春季他們會掘走最青綠的筍苗,以防已長成的竹林過度壅擠而終至害病。他們在夏秋挖出竹筍食用,冬季在我 桿下覆上廚餘堆肥,滋養將在新春破土的幼苗,並讓此循環得以持續。」

「就在我來此前,我是流過稻田溝渠的水。狐族在我身上整修閘道,並且焚香計時,以定刻將我導引入各家田裡,讓所有人均享自然滋養的恩惠而不過量。在他們等 待換閘的時候,他們會唱歌;現在我仍然能感覺到那歌聲餘韻,充滿生命的喜悅、也摻著一點哀愁──對於凡間生命的禮讚,就像讚頌夏季一片甸實的稻穗之海,同 時也明白收穫之時終將到來。即使如此還是無休止的活著、死去,並在最後又回歸大地。真主的戰爭是場愚行,打亂了凡塵與神明辛苦共同維護的平衡。為何我們神 明要破壞這一切?如果失去了崇拜者,受崇拜的一群又怎麼能生存?」

室內陷入一陣沈默。只有屋外傳來霧凝葉面的水珠滴落聲,滴答、滴答。

最後,鱗打斷了僵局,他說:「回答我吧,無知的小夥子,你是否看過在武士們激戰過後的高地?那就叫蹂躪,四下一片死寂,不見飛鳥走獸。或著說到被奴役為馱 獸的野蛾呢?這裡存在著什麼平衡?有任何循環被維持了嗎?就算是你鍾愛的狐族也為了建設村落而在薄平原上刈了一大片草地。這些都是自然韻律的一部分嗎?他 們是否曾回報所得的甚至十分之一?」

「你說的是你自己想的,討人厭的老兄,」棘刺平靜的答覆著,他的聲音像是飛蛾在振著翅膀,「我看見的是世俗美善的一面,所以我說在此還有別的道路可行。」

「絕望啊,我對如此的狂妄感到絕望啊,」鱗噓著回應,「你不也在真主之下低頭了嗎?遵從指示,你有多少次掀起賦予生命的水成為洪害?迅速生長荊棘以奪回農地?你還想說在大戰之前,你比我們讓更多的俗命得以存活。事實上──。」

「夠了!」煙管吼著。伴隨讓人窒息的硫磺氣味,圍繞他身旁的煙霧似乎要因為熱度而冒出火花。「你們說到拯救凡人、幫助凡人、以及徒殺凡人;為什麼不讓他們 有自己決定的機會?」如果他們真的不能與神明和諧共處,或許他們能夠有其他彌補這空隙的方法。事實上他們確實比你們任何一人認定的都還要來的機智。」

「啊哈!」鱗說,「我嗅到故事的氣息了。告訴我們吧,親愛的煙斗,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讓你對凡人的智謀如此贊同?」

「我並沒有贊成,」煙斗說,「我也並不偏袒任何一方,不管是神明或是凡人。我就只是單純的工具,一枚透鏡——像是就著鐵匠手臂施力的的捶子,接受控制並瞄準於一點;我也曾成為持劍者手中的利器,順其技勢並讓精神集中在細刃的刀鋒之上。」

「像你這樣的比喻方式透露了你對俗物的偏愛,不過先不談這,請繼續。」鱗如此說道。

煙管不理會鱗的話。他停下話來,搜尋著桌上雕飾;他找到了他正在找的:魁梧的男子騎著像是公牛與山羊合體的野獸。他把手指放在那雕飾上,並不移動,然後開始說道:

「自從上回我以原形與你們碰面以來,我一直徘徊在日落與日昇焚紅的天際云端,那是我最感到熟悉的地方。不過我還是曾有一兩次降落到地面上來,其中一次我將 自己變形成一把劍。我所變化的,並不是一般的刀具,而是藝術之作,在大師手下接受千錘百煉的鋼鐵。我的劍柄纏覆著龍皮,劍首鑲著一圈純粹的紅寶石,並且接 受了現今早已被凡間遺忘的強化咒語。在那時有許多人曾將我舉起,但僅只有一人,確實因為我而成就非凡。」

「在一場山賊內訌的血戰過後,我被遺落在霜劍山脈的雪堆之間;這時我被一個從其他派系跑來翻撿的斥候給找到了。他本打算將我當作貢品獻給主子,但他在歸返 途中望見在峽谷間徘徊的一群邪鬼,爾後心生一計。於是他便連忙回到山賊部落,將我呈給主子,並謊稱在不遠處找到隱密的兵器暗窖,裡頭儘是如此的強大裝備。 他們因著貪婪驅使而遭受引誘,並要求斥候引領,山賊老大帶著三名親信即刻出發。他將他們帶到山壑邊,並且指示藏寶處就在底下,然後自告奮勇的說他願意守著 入口,以防其他山賊團經過干擾。接著他的四名弟兄便闖入了山谷──鉤刺的尾巴與鋼鐵獠牙,兇殘、狂暴的邪鬼正等待著。斥候等候著他們的哀嚎回音沉於死寂, 並且窺探著直到邪鬼們離開該地;他偷偷爬進了山壑的屍堆之間,再次將我撿起,並解下了老大的耳環,那代表身份與權力的飾物。」

「回到他的山賊部落後,斥候便宣稱首領已經在與邪鬼的戰鬥裡犧牲了,這點確實;然後他參入了自己的謊言:首領任命他成為繼任的山賊幫主。部分成員質疑他的 說詞,但是當斥候將我拔出刀鞘,我的刀身閃著不可思議的火光,於是迷信的部落成原們並相信這是神明的指示。當然還是有反對者,不過他們接續在我身下斷送性 命;斥候也因此守住了他爬上的地位。」

「度過了數載寒冬,沒有多久斥候就達到了在他之前還尚未有首領能夠到達的地位。他聯合了許多部族。他們幾度在低地攻陷了武士們的壁壘,他們掠奪了超乎過往 程度的財貨!斥候的妻妾成群,也有了不少子嗣;他始終帶著好運,直到某天,一如往常的習慣,他獨自在丘陵間騎著,但他成了一群惡鬼的目標。他揮刀抵抗,將 五隻惡鬼俐落的砍成兩半,但在他砍下第六隻惡鬼時,噴出的血玷汙了他的手套,致使我從他的手上滑落。沒過多久他就被小形石雨給砸得腦袋開花,然後死去。」

「叭!」鱗喝道,「你告訴了我們一個蠢蛋因為貪婪而愚蠢的死在另一個蠢蛋手裡的故事!如果這些小丑行徑讓你感到印象深刻,那你評斷事物的標準似乎也低得太離譜了,急躁的小子!」

「難道他不算成了大器嗎?」煙管反駁。「卑微的斥候爬到了引領幫派的頂端!你能說出在我等之中有哪神明能夠如此迅速經歷這麼大的改變嗎?他的後代也各自成就了事業。像是他的曾孫伍堂,據我所知,在山賊之間特別出名。」

鱗發出了似笑似咳的雜聲。「親愛的、可愛的煙管,難道一開始不是因為有你的出場干涉,才讓這卑賤的斥候抓到機會嗎?我還不曾看過你們與任何凡人、神明接觸 之時,完全不具任何操控的……不過先不談這,我並不想和你們吵。」他停下來,像是想說什麼似的看了銀胡一眼。「但是在你的故事裡,談到了眾生彼此殺伐。至 少我支持這點,從這方面來說,或許他們真的有什麼潛力。」

煙管皺眉,深吸了一口菸,然後吐出。煙塵像是暴風雨云一樣在桌子上空盤旋,隨後被從門外襲入的微風給吹散。「露,那麼你覺得呢?」越過桌面的距離,他問著坐在另一端的露。「討論關於生靈的主題你有何看法?」

「你……確實理解凡命為何是吧?」鱗問著,對露張開了看不見牙齒的笑容。

「誠然,非也,」露回答了問題,引起鱗發出又一陣咯咯的笑聲,「吾所見僅為大地之上諸行者,除此,吾亦見識了如光與奇蹟、幻影的存在;而僅僅闔上此群之眼,世界即化為真實。」

「老友,你又在講關於瘋狂的事了。」煙管說著。

「否,吾所所說的是夢。」

露起身,他的身影在半透明與隱形之間閃爍著,但仍維持著可辨識的身形。他看起來就像是眼角餘光不經意撇過的一某影子。確實存在,但總是無法鎖定視線觀察。

「過往千年,吾以夢迴之姿現形於千萬生靈。於其幻境中遊走,吾已開展無數相異的軸卷,億萬無字天書。」

「當年輕的梅洛古,首次完成身為空民學者必須通過的試驗後,闔眼歇息之時,在夢境裡他建造了一座自己的城堡;而吾以霧須的麒麟姿態在那云端飛舞著。」

「呿,真原始。」鱗咕噥著。

「在惡鬼一襲一襲騎著他那健壯的山羊,在霜劍山跳越之時,吾乃其途中茂盛柿樹上,一顆果實裡的蟲子。吾以縟夏微風之形在狐族雪毛的夢中帶來金色仕女的氣息。在他清醒後,當日他便完成首篇詩作。」

「等等,」鱗打斷了它的話,「你想告訴我們,凡人不僅是單純存活之物──甚至近於神明層級的存在──就因為他們因為會作夢?」

「吾所言,」露回答道,「橡實無法以其外貌評定大小。視其陰影,汝可見其未來成為巨大像樹的夢境。」

鱗搖著頭嘆息。「露,那麼告訴我,如果一個鼠族夢見變成龍,是否就表示因為他擁有這樣的夢境,所以將有一天他會變成如此偉大的靈獸?」

露不發一語。

「不,」鱗逕自回答本身提出的問題,「最後他仍然會死在沼澤裡,腐爛時背後還插著一把喂毒匕首。還有,露,我讀過雪毛寫的詩了。那首描寫金毛狐處女的詩是吧?那的確夠騷。」

鱗開始對自己的雙關大聲笑著。他笑得太用力了,以致最後轉為一陣硬咳。有塊堅硬的物體沖上他的喉間,他又咳得更加用力。傳來了一陣金屬落到地板的聲響。所 有人都看到了一片黑色的三角形鱗片躺落在他們腳下的木板地上。他們靜靜的看著鱗片周圍的地板木頭升起煙霧。沒有多久,鱗片燒穿了茶室地板,落到屋外。

鱗站了起來。

「在過往千年,我透過眾多生靈探視外界,而我所選擇的俗物在我憑依後很快就會死去。有時我會停留幾個月的時間,有時是幾週,也有僅僅一日的;無論如何,他 們都會得知我降臨的徵兆。口腔、喉嚨痠痛,關節與皮膚滲出血來,或是一夜之間在臉上綻出緋紅的傷口。我曾看過整個村子滅亡,而我接連從狗兒、幼童、父母, 乃至下一個家庭穿越而過。我的旅程不帶偏見或是喜好;從賤民到挑糞者,就像從農奴到領主一樣。他們稱我為黑風,以及血泣疫病;之所以這麼叫我,我想是因為 受我祝福之人將從眼眶曳出血路的軌跡。」

鱗停頓了下來,看著茶室內座上的每一位;他慢慢的看過每一個人,同時繼續說著:「我所見過每個爬至頂峰的凡人,最終都將跌下;他們殘廢的詛咒著神明,卻未 曾想過自己必然衰亡的命運。然而現在,你們每個人都為了俗物是否知悉其自身意義而辯護,並主張我們應該盡力彌補跨於兩界的裂隙,或說其實是合而為一的真實 世界。現在給我聽好了:要想真實瞭解一件事物,必須在事物終結的前一刻才能達成;我已見過無數的終結……然後,」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補上:「我還會再紀錄 更多,因為我的任務尚未結束。」

鱗深鞠了個躬,接著步出茶室。

「等等!」銀胡起身奔向門前,抓住了鱗那瘦長、赤褐色斑駁的手臂。「等等,老友。你所說的是對於生靈的控訴以及終結,即使如此,你還是知道他們並不應該是 被捨棄的那群。如果必要的話,就讓他們崇拜、服侍你吧,就……不要放棄他們。想想過去,鱗。過去是什麼樣子;我們能夠重返榮耀,但那必須是我們共同努力得 到的,否則我們將一同蒙受苦難。」

「我當然還記得。」鱗說著,他憔悴的臉上掛著虛弱的笑容。接著颳起疾烈風吼;皮膚是閃耀的黑色皮革、有著覆鱗、帶狀斑紋尾巴的巨大生物轉瞬現形──黑色的麒麟──在鱗方才站立之處。咆哮著惡寒低吼,迴蕩在山丘之間;而他就這樣離開了。

剩餘四人在寂靜的屋內面面相覷。

「我一直不滿這傢伙,」銀胡嘆息道,「但是,我還抱著希望。」

他如此說著,一面步出茶室外。一陣龐大的光芒從他所站立之處流出,就像是太陽墜落到了茶室門外。在光芒消退之時,一匹白色的麒麟立在銀胡剛才站的地方,帶著如曙光的鬃毛,浮云之鱗,襯著神聖光采。他哼著鼻息,單蹄踏擊地面,然後接下來,同樣的,他也離開了。

在茶室之內,煙管齜牙笑著,「那,我想我們這次的會面就算結束了。你們兩個下次再──」頓,他發現只剩下他和棘刺兩人還留在茶室內。

「露,他溜走了是吧?」煙管嘟噥著,「好像一個不錯的點子盤旋在你頭頂上,但不知怎的就是抓不住它。嗯,算了。」他望著桌子。「我們還是沒能終止這局勢。 再下ㄧ次,我想,再下次吧。」煙管嘆著氣,然後在短暫的時間內,他消失在焰舌與煙霧、刺人的熱浪之間;兩張椅子因而化作灰燼,而剩下大半的桌子則冒著煙。

棘刺獨自一人站起身來,困頓的倚著枴杖。慢慢的,他準備要離開了;他的關節嘎吱作響,就像航行在海上老舊的木船,發出扭折木材的聲音。他走出茶室,啟程步下山坡的蜿蜒小徑。



蒔繪睜開眼,倉促喘著。她坐在地板上,而在前方,地景圖還掛在牆上;感覺啥事也沒發生。剛才她一定是睡著了。這真是個詭異、駭人的夢!夢境是如此真實──那些老人、在那間茶室裡……她猛然跳起,衝向那卷掛軸,然後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畫中並無山客、茶室裡亦無任何身影。

沒有麒麟。

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終於她察覺到自己早已流了滿身冷汗,而口中極度乾燥。她的喉嚨刺痛,舌頭腫脹的感覺就像……
緩慢的,顫抖著手,她的指尖探入喉中,接著拉出了一塊黑色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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